【當代散文】張啟疆/搬家就像寫長篇小說(下)
搬家就像寫長篇小說(下)。(圖/AI生成)
你的「離巢行動」分爲幾個階段。
首先,你得做好「垃圾分類」:書籍類、衣褲類、雜物類。
三十年來,這三大惡勢力,讓你變成屋奴,而非屋主。
緊接着,從雜物開始,進行掃蕩行動。
一眼望去,瘸腿的茶几、瞎眼的檯燈、缺腳的椅子、骨質疏鬆以至於一觸即散的麻將桌、令尊生前的柺杖、再也跑不動的跑步機、剖腹生產的大茶壺、發臭的瑜伽墊、四叉八裂害你以爲容顏破碎的梳妝鏡、無處容身只好躲進閒置廁所的立架……
你痛恨那句「韓信點兵」(多多益善),巴不得僱一輛排山倒海推土機,轟隆轟隆,將眼前業障一掃而空。
想得美。
爲了解決這些「長物」,一年來,你至少打了二十通電話給環保局。
弄到後來,電話一接通,聽見你的聲音,辦事人員難掩驚嚇:「啊!張先生又來了……」
你沒說,還有十餘件大傢伙,你不好意思再麻煩他們。怎麼辦?趁月黑風高,鄰居丟棄大型傢俱時(上面貼着「已通知環保局回收」的列印紙),偷偷扛出去「搭便車」。
然後呢?一房一房,一廳一廳,一個區塊一個區塊……
將數以萬千計,你曾經視爲「珍藏」的物品,一樣一樣,像封入屍袋那樣裝進環保袋。
晚近流行的「減法哲學」:斷、舍、離,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向來念舊、惜物的你。
大學時代,你曾和一票同學,幫某位孤獨辭世的老教授整理遺物,並遵從他的遺願:焚書。
熊熊烈焰,光耀四野。你們足足燒了三天三夜,燒得花葉蒙塵,飛灰蔽空,晚霞也染上帶着濃濃哀愁的煙色。
爲了體恤祝融先生的辛勞,你順手帶了幾本──不是幾本,是「諾貝爾文學獎大全集」──回家,擺在自己的書櫃。
十年前,某位好友的母親過世。
你受託前往好友的「起家厝」,一棟六十多坪、位於四樓、年過半百的公寓,幫忙「善後」。
臨行前,好友輕描淡寫提醒你:「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嗯……也不是,旦夕就能毀滅。」
「喔?是嗎?」你的那顆飽經滄桑的心,被「助人爲快樂之本」的老少年情懷塞滿,愣頭愣腦跟去。
結果呢?
媽媽呀!一進門,你倒抽一口氣──
仰不見天,俯不着地。黑壓壓的箱、櫃、雜物,佔滿全部空間。
不!應該說,自成一封印宇宙。
每一扇門窗都推不開。
很像推理小說的「密室」。
這個「結界」的主宰者,不是破舊的物品、隳敗的景象,是一股揮之不去,混合鼠屍、貓尿和腐肉的異味。
你覺得自己不小心掉進蠱毒瘴癘地、千年化糞池。
不!更像是拜讀一部冗言贅句錯別字連篇的惡爛小說。
不論翻到哪一頁哪一行,都……慘不忍睹。
那段恐怖經驗,累癱你的過程,就不多說了。
上、下樓的次數,廢棄物的公斤(噸?)數和汗水cc數……算不清了。
你只記得:你們忙了一個月,你瘦了五公斤。
還寫了一首沒發表的詩:〈愛心助人減肥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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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你揪心的事:清理愛書。
你老爸眼中的「書害」。
「學問可以日積月累,東西不要愈帶愈多。」當年老爸貌似矛盾的話,猶在你的耳畔徘徊。
起身,捲起袖子。一冊一冊整理,一箱一箱打包。
等等!你是這麼有效率的人?
裝箱前,你一本一本、一頁一頁、一行一行懷舊。
懷念求知若渴的美好歲月、年少輕狂,以及,將畢生心血貢獻給懵懂世人的先知聖哲。
可不?站在三公尺寬的書櫃前,上百位大師用深可見骨的血淚故事,爲你開示人生。
小心翼翼取出那些曠世鉅著或悲憤孤鳴,用毛巾沾水,擦拭封面和書脊,將惱人的污漬、灰垢、蟑螂屎清除。
你的掌心,貼着那些作古大師的肖像,或將書抱入懷中,喃喃傾訴你不曾對異性說過的戀人絮語。
也有相對無言,撫觸摩挲有如照鏡。
所以,當你因爲換屋:大屋換小屋,新居的室內坪數不及老家的三分之一,滿屋書寶貝無處可去──
同樣的問題,再次浮現:
留?不留?
留來留去留成愁?
誰該留?誰該丟?
重要或不重要,如何界定?
幾番掙扎,這些智慧寶庫終究得面對有形物質的終極命運:資源回收,或,灰飛煙滅。
回收還有「重生」的機會。
於是,你從捨不得丟,要丟不丟,演變爲丟得心如刀割。
丟得毫不手軟。
嘴裡唸唸有詞:「不是不要你們,而是放你們自由,重新創造角色與身分。上蒼保佑,讓你們再生爲紙,可堪大用;當帳單、包裝紙甚至幫女生拭淚都好,就是不要投胎爲書。」
長達半年、每週二箱棄書。你比棄養毛小孩的飼主還狠。
只是,卷帙浩繁,怎麼丟都丟不完。
搬家前夕,爲了計算載量,搬家師傅和你一起「點兵」:客廳三十個、飯廳四十口、主臥室……哇!加總起來,不多不少,一百零八箱。
一百零八口紙箱。就像,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怒目而視,不動如山;疊疊坐,排排站。
胸懷千古,滿腹牢騷。向你滔滔訴說世風日下,人情澆薄。
搖搖頭。你有你的無奈與哀愁。
你只記得,裝箱、搬運期間,這些磚頭著作就是薛西佛斯神話的那顆大石頭,害你一下子扭傷膝蓋,一會兒閃到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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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你不是搬走了?」
電梯口,隔壁的陳姊出來倒垃圾,看見你,面露驚訝。
「是啊!回來瞧瞧。」你擠出苦澀的笑容。
「瞧你失魂落魄的模樣,捨不得了吧?」陳姊再來一記棒喝:「住了三十多年,你的根難道不在這裡?豈能說走就走?」
見你低頭不語,陳姊話題一轉:「過去大半年,每逢回收日,你不是拚命丟書?那些書好好的啊!你把它們保存得很好,內容也棒,還有不少是你自己的著作,幹嘛要丟?」
是嗎?你的五內一陣翻攪,好像有七頭犛牛、八隻異特龍同時衝撞你的心靈圍籬。
不敢擡起頭,也不好繼續低頭。你在擔心,你的眼睛,是大河的源頭。
「不好意思喔!」陳姊直勾勾打量你:「我和李婆婆、王伯伯偷翻你不要的書。撿了幾本回去,讓我們這種老人家……喔不!是讓我們的老花眼鏡,有事可做。」
你笑了。
「有一回,我那個喜歡看小說的姪女來玩,正好是回收日,如獲至寶,整箱扛回去。早知道,叫姪女婿直接到你家搬書,讓你省不少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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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書的問題,你的大型傢俱──或者該說,超大型傢俱,也是個麻煩。
加大型原木衣櫥、客廳那個三公尺寬書櫃、五個二公尺高書架拼起來的特大號獎櫃……要怎麼擡出門?
萬般帶不走,尤其是傢俱。
你將傢俱照片po上臉書社團,表明贈送,希望和需要之人結緣。
無人聞問。
還好,搬家師傅自有一套「微分魔法」:拆解。
塵歸塵,土歸土;木歸木,鐵歸鐵。
他們將龐然大物一層層、一片片、一個局部一個局部卸下,重新分類,分批運走,讓木板、鐵片、玻璃、螺絲回覆最初的型態。就像,解析一部小說的開場、收尾、轉折、佈局、伏筆……關於創作最幽微且刻骨的細節,放諸四海,迴歸芸芸衆生。
可不?戮力書寫人間世的你,並非某種形式或任何宇宙的主宰。
充其量,只是大河小說裡的一枚逗點,用來銜接衆生百態上下文,不具備單獨存在的意義。
你寫小說。小說也在寫你。
只是,起伏和轉折,你無法決定。
只能沿着濃霧瀰漫的河灣,摸索前進。
從另個角度看,你是迷亂的敘述者,混跡迷宮般的字裡行間,左趑右趄,找不到出路。
到了「色即是空」的年歲,墮落腐敗是空,勤勞奮發……也是空。
滿紙荒唐言。你甚至不想知道故事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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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張先生!」
猛回神,你發覺自己身處電梯內,四面八方擦得潔亮的鏡子,映現出陳姊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濁白眼瞳。
「嗯?」你的頭還在暈,暈船的暈。
電梯門開了。
走出電梯時,陳姊回眸一問:「你還沒說,你搬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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洶涌的海浪,搖晃你的世界。
或者說,你對世界的認知。
你在行船?你是舟子?
不!仔細瞧!你是滾滾洪流裡的那葉扁舟,東擺西蕩,不由自主,航向不知名的遠方。
不對!你不在浪裡水裡。
你在陸地,某個碼頭,碼頭對岸的碼頭。
天崩地裂,萬物變形,路面翻卷,殺伐聲從天而降──是地震嗎?
你,幼年的你,從睡夢中嚇醒。
你在搬家卡車上,從屏東一路顛簸到臺北。
夢中畫面,可是父親當年在基隆上岸的情景?
你還太小,沒有捕捉細節、刻畫事件、爲過去時空着色的能力。
「醒啦!」父親摸摸你發燙的額頭:「快到了,要不要再睡會兒?爸爸會叫你。」
努力睜開惺忪睡眼。外面的世界,閃跳而模糊。
而你,正在發高燒。
出發時,搬家師傅瞅着你的稠黃流域──兩道漫過人中的鼻涕,笑問:「哎呀!別人家小孩的臉蛋像蘋果,你怎麼……蠟黃蠟黃的?」
隨即,遞給你一顆水果糖。
「是檸檬口味喔!」
你呆呆望着父親。
父親點點頭,你纔敢接下。緩緩剝開包裝紙,將鵝黃色糖果輕輕放進嘴裡,含着,沒有吮吸或咬齧。
大人不知道,因爲病毒感染,反覆發燒,你的小小口腔,至少裂出十餘個破洞。經不起酸、甜、苦、辣、鹹,任何一絲刺激。
動盪的世界依舊動盪。你靜靜含着、噙着那枚苦刑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