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散文】江一豪/再見老白

再見老白。(圖╱徐至宏)

跟老白相處那幾年,幾乎都在修修補補中度過。猶如人與人之間,若非反覆經驗彼此的缺損,或許就不算真正認識。而且日後回想才發現,那些掩藏不住的難堪時刻,原來也是紀念日。否則怎麼解釋,歷歷在目這件事?

整整十二小時前,往南投途中接到臨時趟,跟客人約好下午四點,哪曉得被驟然暴雨困住,趕回臺北已經昏天暗地。匆匆迎向辦公桌椅、活動櫃、電腦五六組,掃視一圈暗自盤算疊貨順序。嗯,電梯對二樓樓梯,手腳快點,估計兩個小時收工,渾然不知這夜將相當漫長。

如果早知道,就不來了嗎?事隔多年,一樣沒把握。

搬家這門到處賣氣力的行業,拆帳規矩相當素樸:拆三份,司機、助手跟貨車,有出力的都有份。簡單明瞭,公道。如果靠行,另外要扣三到五成給公司。跑單幫就有這好處,不用被抽頭。相對地,客源不穩定加上人手有限,工作來就接,找不到支援就算了,累但也能多賺點。

晚上八點多,很好如預期出發去卸貨,正想着晚餐要吃什麼,老白冷不防打個冷顫,方向盤霎時失去重量原地空轉。固然點對點最短的距離是直線,然而現實生活若不轉彎,哪也去不成。

無奈,只能熄火下車。

茫茫夜色裡,最後一波浪潮滾滾駛過路口,來去間轉瞬退去,留給路燈列陣看守這片街道。臨近的九條通,不時有酒客攔路叫車,偶爾傳來幾聲嘈嚷,旋即歸於寧靜。紅綠燈按時轉換,妖嬈身影動感滑步,挾帶醉人香氣,搖擺如狐魅八方漫遊。忽然一隻狗遺缺吊牌端坐眼前,晃動尾巴似在等候餵食,待幾分鐘不見着落,便甩開屁股走了。

認識老白,是詹大哥牽的線:「搬厝還是要三噸半。東西好載,能做的工作比較多。」初次見面也是晚上,我繞着車身端詳,前後裡外的深淺傷痕,再外行也看得出來兄弟已身經百戰。

有點猶豫,但太嬌貴的我也攀不起。

要認識一個人,看看他的車就有譜。只是貨車與生俱來的勞動性格,讓整件事增添幾分休慼與共的況味,隱瞞不住準確度自然更高。

阿水的車,大家公認最歹命。個性決定命運,每次工作派不出去,經理都保留給逆來順受的他,這讓我們很容易認出來,最大那臺就是。疊那麼高,錢也不會比較多。機靈點的助手看到,能閃則閃紛紛退班,但他的車可躲不掉。久而久之,底盤跟阿水的腰一樣鬆垮垮,怎麼也挺不直。

過猶不及。阿銘顧車像在顧老婆,三天兩頭清潔打蠟,連駕駛室也整得香香美美,還堅決不接垃圾趟。這樣簡直太超過。姑且不論老闆三令五申顧客至上,搬完直接載去丟,幾乎省掉卸貨這個步驟,偶爾還能揀出資源回收充當小費,怎能輕易放掉?

哪知道後來阿銘急着用錢,講好阿水貼他十幾萬,兩人拿車互換。真正是三年一閏,好壞照輪,車子也有自己的造化。

黃色迴旋炫光劃破闃靜,緩緩逡巡四處探照。

拖車來了。「要拖到哪?」「先去松山卸貨,再到三重保養廠。」司機恍然大悟般,朝隆起的車斗瞅一眼,輕手輕腳將螃蟹夾伸進前輪,之後每下擡升三、五度,漸次把車頭頂上去,確認東西不會倒出來,出發前提醒我:「夜間加成喔。」

都已經到這裡了,走吧。

付過錢,跟拖車道別,第一件事先仔細計算:扣掉油錢、過路費跟拖吊,大概還剩六千塊,留給修車這個變數,決定今天是賺是賠。肚子開始嘰哩咕嚕來湊熱鬧。算了,不回家了,能省則省。循着燈光,走進便利商店帶幾罐啤酒、蚊香,出來看到凌晨一點半居然有鹹酥雞能買,慶幸自己真是走運。

爬進車斗倚坐下來,頭頂「明宏貨車」這四個橘紅褪色大字,搭配其他小尺寸的「打油」、「引擎」、「底盤」各類詞彙,團抱作夥宣示其何以在此。

會來明宏的貨車,大多跟那塊招牌一樣有年紀,得有幾分道行才能應付。有次老白鬧脾氣,沒打聲招呼就停下來顧馬路,再嘗試發動也不見效,幾次悶哼作響,乾脆連喘氣都省了靜悄悄。拖去檢查,老師傅罕見皺起眉頭:「傷到引擎。」怎麼辦?拆,拆開來,再把調來的二手零件裝上去,全程手工打造。

整整一星期後,老師傅向我展示斷裂、變形殘骸,污色油漬橫流如血水。他說,正時鏈條要斷之前,會發出怪聲,怠速也不穩定,「下次要注意」。此後老白稍有動靜,絕不放過且銘記在心並如實回報,而他也總能聽音辨位,抓出毛病。

不像有次貪方便,就近找其他保養廠換油,順便請老闆檢查,「幫忙看看那是什麼怪聲?」但見他前前後後聽個遍,轉身對我聳聳肩,似笑非笑地反問:「聲音這麼多,你在講哪一個?」

非不得已,不然還是要找明宏。

隨手掀開疊貨用的毛毯,躺下來準備睡覺。恍惚間,寡言的老師傅,僧侶般在繁複器械操作、敲打聲中進進出出。絡繹不絕的來客,讓這間道場經年被煙塵繚繞。那張磨印出人形的木板蒲團,供他仰臥、側躺在各種間隙,凝視當下每個待解的叩問。花式工具信手拈來,自然是法寶。摩挲十方大衆的雙掌,任憑頑垢在指縫間經年累月糾纏頑抗。旁人眼中那歪斜身軀,闡明正果必須長年修煉,此乃順勢而爲造就的本事。

揣着奇思幻想,昏昏沉沉不知何時睡去,直至被晨光喚醒,終於盼見老師傅弓着背,叼根菸,神色自若朝我走來:「這麼早?」好吧,茶几上那袋檳榔,鼓鼓的皮夾塞滿皺巴巴鈔票,顯然這位大師還在紅塵打滾,但照規矩辦事不多取,西裝褲搭件無袖汗衫,也稱得上是另類紳士吧。

「和尚頭要換,免多少錢。」謝天謝地,這場長達二十四小時的路程,總算沒白乾。

那之後某次經過,發現老師傅已雲深不知處,此處變成絢麗的汽車美體中心。雖不意外,但心頭還是被什麼打到。這種專做老車的保養廠,每間都是一個時代,註定要告別。只怪過去太匆匆,別說聊聊前塵往事,連張照片都沒留住。所幸生活是日復一日朝深處竄發的根,默默盤據出自身領地,嚴防遺忘越境來犯。

不用閉上眼,我現在就看得見「明宏貨車」四個大字。

攤開保養紀錄卡,里程數從最初222806到最終的334273,老師傅一筆一畫書寫:偏心軸、時規蓋、汽缸蓋、水泵浦、正時鏈條導件……忠實地記錄,老白七年來如何默默承擔,但我卻有過已讀不回。

回想起來,還是很抱歉。

也是一日尋常,公路沿途暢行無阻比平時更好。輕快的口哨聲,應和風和日麗迎面吹拂,突然被晴天霹靂貫穿全身打斷。剎車剩五分,踩下去前半段都是空的。人生地不熟,心一橫,「回明宏再說」。假裝沒事繼續工作,全程保持最低速限,右手緊貼手剎車,異常專注車前狀況。維持這個狀態,直到看見老師傅跟他揮手,像剛被撈上岸渾身溼透。

到底在想什麼,那段日子究竟怎麼過的,看來實在有點荒謬。

知道賣掉小發財,竟是爲換上更大臺的三噸半,着實給媽媽帶來困擾,該如何理解我成爲專職的搬家工人。這讓她從未靠近老白,更別說搭上一回。我不好爭辯,畢竟生活撲面而來,誰都未必有時間理解。

生活頂多給你體會,作爲額外的餽贈。

同樣是貨車,老白來得晚。不像小發財,搭配二十幾歲的我,拋開記者這份工作,轉身投向社會運動,東奔西跑很是勤快,還能用理想怠慢賺錢這件事。如今停在半路上,猛然發覺原來前方通往現實。

那夜,聽年輕拖車司機暢談他的理財經:「算過了,這樣五十歲就能退休。」要是以前,我肯定置若罔聞,這次竟暗中掂掂自己已經三十好幾,忘記上次進餐廳吃料理是什麼時候。真的要也是可以,但根本不敢,每次經過只能裝作沒看到。

徬徨歧途,這下算是迷路了吧。人生明明每個當下看起來都是直直向前,回首怎麼變得曲曲折折。

生活裡什麼都有,而且絕對不缺麻煩。一旦找上門,哪怕是下場雨、接通電話,也能改變故事的走向,躲也躲不掉。不過活着還是好,活着就有盼頭,每次過關就多點體悟。翻閱生活的筆記本,絢爛篇章屈指可數,真正陪伴過日子,往往是身邊不起眼那個。

難怪詹大哥總會說:「合用卡要緊。看久就媠(漂亮)啊。」確實,那幾年都靠你吃穿。如今不在身旁,但讓我吸上幾口廢氣,撫摸駕駛座左側的裂縫,聆聽此起彼落老師傅才懂的弦外之音,看都不用看,也知道老白就是你。

常常到明宏就是等,漫漫長日彷彿無止無盡,道別時夜幕已悄然低垂。後來總算懂得,人生有時只能等待,而這一路上的慌張與窘迫,或許是要告訴我,什麼叫作天下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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