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安全的日常被撕裂：從創傷心理，看見無差別攻擊後受害者與目擊者的身心影響

臺北捷運19日傍晚發生通緝犯張文持刀連續攻擊事件，造成4死11傷悲劇，民衆前往臺北車站M7出口哀悼無辜死者。聯合報系記者季相儒／攝影

作者：Inka蔡淑華（諮商心理師）

當無差別攻擊事件發生在臺北捷運、中山商圈這樣的日常場景，許多人第一時間的反應除了極度震驚外，可能還會想：「幸好我不在現場！」

但事件過後，有些人卻發現，自己搭捷運時變得特別緊張、腦中反覆浮現新聞畫面、甚至在夜深人靜時，心裡冒出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會不會，這樣的事也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其實，這樣的反應，並不是過度敏感，而是大腦的保護機制。

創傷不是脆弱，而是大腦選擇先保護

從神經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當人遭遇突如其來、無法預期、又可能威脅到安全的事件時，大腦會自動切換到一種「先活下來再說」的狀態。如果用比較生活化的說法來形容這個狀態：並不是你變得神經質，而是大腦暫時把「警戒模式」放在第一順位。

因此在事件發生之後，很多人會發現自己變得很難放鬆、一點點聲響或刺激就被嚇到、腦袋也會停不下來一直反覆想着「會不會再發生？」、「會不會被我遇到？」

因此若有上面的現象，請了解並不是自己有什麼問題，這只是代表我們的大腦還沒確定：「我現在是否真的已經安全了？」

對受害者而言，傷口不只在身體

在實際狀況中，許多直接受害的人往往是在事件過一段時間後，才慢慢感覺到心理層面受到影響。

有人會突然反覆想起當時的畫面與聲音；有人一進入類似的場景就心跳加速、全身緊繃、產生胃痛、頭暈等等身體反應；也有人會開始睡不好、容易受驚嚇；甚至產生罪惡感、有自責的想法：「如果我當時反應再快一點/更小心一點/有注意到…就好了！」

以上的種種反應，都是非常正常的現象。有些人會擔心：「我會不會一直都這樣子？」其實這個問題本身，就已經透露出一份急着想回到原本生活的焦慮。從神經心理學來看，這是因爲在高度恐懼的狀態下，我們的大腦會牢牢的記住與危險有關的線索。身體似乎在提醒着：「我不能忘記，忘記可能會讓我再次受傷。」

目擊者的心，也可能留下痕跡

不少目擊者會懷疑：「我又沒有受傷，怎麼也會這樣？」，但從實際案例觀察到，親眼目睹暴力事件，本身就可能對心理造成很大的衝擊。

有些目擊者的腦海中會重複播放畫面、對人潮聚集環境或公共空間變得不安、甚至會一再想着：「如果是我遇到了該怎麼辦？」、甚至可能對自己當時沒有幫上忙感到相當愧疚。

有的人會不好意思地說：「我是不是太誇張了？」但在我看來，這就好比是一個人原本生活在可預期、有秩序的社會裡，卻親眼目睹了世界的失控混亂，我們的心因受到強烈的衝擊，而暫時失去了平衡。

爲什麼這類事件讓人久久無法平復？

無差別攻擊事件對人們所產生的強烈衝擊，動搖的不只是人們的情緒，而是我們對生活的基本信任。當原本相信的規則：「日常生活是安全的、公共空間是相對可控的」突然被打破，大腦原本預期的狀況突然被顛覆，大腦會進入高度不確定狀態。

爲了彌補這份不確定，自然變得警覺、緊張、甚至過度思考。這不代表我們敗給了恐懼，而是我們的神經系統正在努力尋求新的生存之道，以重新建立安全感。

在創傷之後，如何慢慢幫助自己？

無差別攻擊所留下的，不只是事件本身，更多是人們心中那份尚未平息的警報聲。有些人的心，需要比較久的時間，才能再次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在諮商工作裡，我常常與來談者分享一個概念：創傷不是靠着說服自己「已經沒事了」、「我沒有做錯什麼，不需責怪自己」就能復原，而是要讓大腦與身體慢慢知道：我現在真的比較安全了。

這可以從一些小地方開始做起，例如：

不必急着要求自己「想開一點」、「趕快好起來」；

接納自己會害怕、失眠、情緒起伏，這都是常見的正常反應；

適度減少反覆觀看相關新聞與畫面，以避免陷入焦慮的循環中而損害心理健康；

必須外出時，可以留意周遭環境、確認安全出口的位置，或是先設想應對方式，以降低慌亂感。

試着找信任的人談談感受，不須獨自承受這一切。

提醒您，如果身心不適的狀況已經持續好幾周以上，而且影響到您的生活、工作或人際關係，請尋求心理專業協助；求助並非脆弱，反而是一種對自己負責任的照顧方式。

或許無差別攻擊會讓人懷疑，這個世界是否還值得信任？

但創傷並不會抹去我們修復的能力，它只是讓這條復原的路走得更小心一點。當恐懼再度出現時，能夠停下來照顧自己、願意向他人求助，這就是一種力量。那些慢慢回到每個當下的時刻，無論多小，都是在幫助我們重新累積安全感。我們不需要一下子變得勇敢，只要一步步，就已經在前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