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走進大學 文憑、靈魂與民主裁判的重寫
▲AI進入大學時,沒有撞開校門,只是安靜地躲在學生筆電另一個分頁裡,替他們摘要文本、生成程式、修飾英文、補上報告段落。幾年後,大學才驚覺,這不是一代學生突然變懶,而是一代學生提早學會把認知勞動外包。(圖/達志/示意圖)
●江岷欽/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AI進入大學時,沒有撞開校門,只是安靜地躲在學生筆電另一個分頁裡,替他們摘要文本、生成程式、修飾英文、補上報告段落。幾年後,大學才驚覺,這不是一代學生突然變懶,而是一代學生提早學會把認知勞動外包。
到了2026年的畢業季,這個幽靈終於走上舞臺。AP報導,Google前執行長艾瑞克·施密特 (Eric Schmidt) 在亞利桑那大學對約一萬名畢業生談AI將觸及每個職業、教室、醫院、實驗室、每個人與每段關係時,臺下噓聲逐漸升高。施密特迴應說,他聽見這一代對「機器正在來臨、工作正在蒸發」的恐懼。這不是無知反科技,而是一種世代抗議:學生不是拒絕未來,而是拒絕被迫爲一個可能重寫自己前途的未來鼓掌。
更弔詭的是,反感不等於遠離。多項調查顯示,年輕人一邊大量使用AI,一邊對AI侵蝕學習與就業前景感到憂慮;皮尤研究調查也指出,美國13至17歲青少年用ChatGPT做課業的比例,已由2023年的13%升至2024年的26%。這就是Z世代的科技認知失調:他們在畢業典禮上噓AI,回到宿舍卻打開AI;公開反感,私下依賴;害怕被取代,卻被迫熟練取代自己的工具。
在美國大學校園裡,AI把作弊從違規行爲變成日常工具。過去作弊需要舊考題、人際網絡、抄襲技巧與膽量;現在,一個孤獨學生在宿舍裡就能完成整條生產線。
更辛辣的是,它不只替學生寫答案,也開始替學生寫悔過書。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入門資料科學課中,學生疑似僞造出席與參與紀錄;被教授警告後,數十封幾乎相同的AI道歉信涌入信箱,反覆出現「我誠心道歉」(I sincerely apologize) 之類語句。真誠忽然成爲模板,懊悔也被自動生成。
但故事還有另一面,而且更不舒服。誠實學生也開始被AI偵測工具逼入自我監控狀態。學生爲避免被誤控,開始保存Google Docs版本紀錄、時間戳記截圖,甚至錄下數小時寫作過程。
馬里蘭大學研究者警告,現有AI偵測器尚不足以作爲學校實務判斷依據;史丹福大學研究也指出,AI偵測工具更容易把非英語母語者的文字誤判爲AI生成。
這意味着,AI時代的學術誠信危機,不只是學生可能作弊,而是誠實學生也必須像嫌疑人一樣保存證據。當學習變成取證,教育就從信任共同體退化爲監控程序。
對於AI的倫理問題,若只責備學生,未免太方便。教育的弔詭在於,許多教師擔心學生用AI偷走學習,自己卻用AI備課、分組、整理資料、生成教材,甚至批改作文。
這不是說教師不能用AI,而是說教育倫理不能只向學生單方面要求。學生用AI寫作文,可能被稱爲作弊;教師用AI查覈軟體批改作文,卻常包裝成效率提升。當學生外包寫作被譴責,教師外包評分被稱讚,教育倫理就不再是技術問題,而是權力問題。
更大的變化,是大學本身正在成爲科技巨頭的訓練場。加州大學這個擁有數十萬學生的公立大學系統,宣佈推動「AI賦能大學」(AI-empowered university);OpenAI則稱與加州大學合作,是其截至當時最大規模的ChatGPT部署,涵蓋約50萬學生與教職員。加州大學還與亞馬遜、輝達等企業合作,辦AI夏令營、導入雲端平臺、訓練學生使用企業工具。這不是一所學校買了一套軟體,而是一整個公共高教系統把自己交給AI時代重新命名。
當學生用AI寫作業,教師用AI批改作業,大學再把整個校園交給科技巨頭訓練,教育就不只是遭遇工具革命,而是遭遇主權轉移。亞馬遜貼紙與OpenAI帳號看似只是免費贈品與軟體授權;放在公共大學的課桌上,卻像小小的旗幟,標示誰正在重新佔領教育想像力。大學可以教AI,但不能讓AI公司替它決定何謂教育。
更弔詭的是,過去二十年被科技世界嫌棄爲「無用」的人文,如今忽然被科技巨頭重新供上神壇。當AI能寫程式、整理資料、生成法律草稿,情緒智能、敘事能力、歷史感、哲學耐心與同理心突然變成未來技能。人文不是回春,而是被曾經輕蔑它的人臨時徵召,充當文明最後的安全氣囊。
但土爾沙大學(University of Tulsa)哲學與宗教系的教授珍妮佛·傅瑞 (Jennifer Frey) 的提醒更尖銳:如果把人文辯護爲AI時代的軟性技能 (soft skills)、溝通力、情緒智能與職場適應力,那正是錯誤辯護。因爲一旦人文只剩「更好就業」的理由,它就已被工具理性收編;一旦莎士比亞變成簡報訓練,亞里斯多德變成領導課,康德變成企業倫理教材,人文就不再是人文,而是穿着古典長袍的職涯輔導。
傅瑞要捍衛的是更古老也更危險的東西:人的自我形成。古希臘稱之爲「教養」(paideia),德國傳統稱之爲「自我陶冶」(Bildung);換成今天的話,就是讓人學會如何成爲自由的人。
自由不是想把什麼交給AI就交給AI。自由是能辨認自己的慾望從何而來,能忍受複雜問題沒有立即答案,能在市場、國家、演算法與羣衆情緒之間,保留一塊不被收編的內在空間。AI讓這件事變得更急迫,因爲它第一次讓人類可以如此輕易地外包自己的思考。
事實上,在AI取代白領的寓言裡,律師常被拿來當祭品。機器能讀文件、找案例、寫書狀,彷彿律師只是穿西裝的文字處理器。但法律不是自動販賣機,而是模糊性、責任、策略、權力與風險的制度藝術。
當然,現實更冷冽:AI沒有消滅法律,反而正在擴張法律動員。近日,《路透社》報導,2025會計年度,美國聯邦民事案件中自我代理訴訟人約佔近17%,高於長期平均約11%;AI一方面補上法律扶助缺口,一方面讓法院面對幻覺案例、冗長書狀與案件負荷上升的壓力。這是AI版的「傑文斯弔詭」(Jevons paradox):法律服務變便宜,法律需求反而變多。法律文字會變便宜;法律判斷、責任簽名與可信度,會變得更貴。
法律的教訓同樣適用於大學。AI可以生成漂亮答案,卻不能替答案負責;可以模擬專業語氣,卻不能承擔錯誤後果。未來真正昂貴的,不是會寫字的人,而是敢簽名的人;不是產出文本的人,而是能承受文本進入世界後責任的人。
英國著名的演化生物學家與科學傳播者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與AI的Claude對話後,懷疑AI可能有意識。《英國衛報》報導,多數專家認爲他被模型模仿人類語氣的能力誤導。這個笑話背後,是一場嚴肅的文化錯覺:大型語言模型不需要有痛苦,就能寫出痛苦的句子;不需要有靈魂,就能用靈魂的語氣回答。
我們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AI已經醒來,而是人類太容易把流暢語言當成內在生命。AI是一面文化鏡子,會把人類寫過的詩、犯過的錯、做過的夢反射回來。鏡子會發光,不代表它會看見;回聲會回答,不代表它在聆聽。
其中,更冷峻的事實是:AI即使沒有意識,也能造成制度風暴。《路透社》報導,AI中的Anthropic將向金融穩定委員會彙報「神話」模型 (Mythos) 發現的全球金融系統資安漏洞;國際貨幣基金會也指出,「神話」這類模型能以機器速度放大既有網攻技術,在共用軟體與共同服務供應商構成的金融系統中製造同步脆弱性。AI不必成爲有意志的主體,也足以撕開金融、法律、教育與國安制度的縫線。
如果學生害怕AI取代自己,科技工作者害怕的是自己正在建造什麼。Google拒絕英國通訊工人工會 (Communication Workers Union, CWU) 與英國聯合工會(Unite the Union, Unite) 審查人工智能研究實驗室「深智科技」(DeepMind) 員工的自願工會承認請求,但同意透過英國政府支持的ACAS (由英國政府資助的獨立機構,解決僱主與僱員的糾紛) 展開談判;這開啓20個工作日的協商窗口,也把AI倫理從公司內部不滿推進到勞資制度程序。
AI治理的最新寓言,則發生在白宮。川普原本準備簽署一項AI行政命令,讓前沿模型可在公開前最多90天自願提交政府審查,以測試危險能力、找出漏洞、防止外國敵手濫用;草案明文排除建立強制性政府許可、預審或發照制度。
但特斯拉馬斯克、臉書祖克博與川普操盤手加密沙皇大衛·薩克斯 (David Sacks) 等科技權力人物警告川普,即使名義上自願,這套制度也可能變成事實上的發佈許可,阻礙美國在AI競賽中對抗中國大陸。幾通最後時刻的電話,足以讓原本排好的簽署儀式暫停。
矽谷地區的美國聯邦衆議員山姆·李卡多 (Sam Liccardo) 因此提出另一種框架:AI不需要傳統監管者,而需要裁判。政府不該假裝自己能一次寫出完美規則,而應授權「美國人工智慧標準與創新中心」(Center for AI Standards and Innovation, CAISI) 認定產業最佳安全實務,讓達標模型取得有限法律安全港,以安全作爲競爭優勢。這套構想比放任更有壓力,比硬監管更有彈性;但它也有最黑色的前提:裁判必須不被球隊買走。若安全港成爲免死金牌,AI治理就不是民主裁判,而是產業赦免。
AI時代的大學若只開提示工程課,可能會變成昂貴的職訓中心;若只高喊人文精神,又會變成沒有制度支撐的修辭博物館。真正的改革,是把AI工具、人文判斷、法律責任、技術勞動與民主治理放在同一張課桌上。
大學最後要教的不是工具,也不是科技公司定義的「未來技能」,而是人的目的。AI可以幫學生更快完成作業,可以幫教師更快批改作文,可以幫行政者更快配置資源,也可以幫科技公司更快佔領校園。但大學若不能問:這些速度究竟把人帶往哪裡?它就不是被AI淘汰,而是把自己變成AI產業的預科班。
終究,AI不會殺死大學。真正會殺死大學的,是大學忘了自己爲何存在:教人辨認真僞,承受複雜,守住良知,並在萬物皆可自動生成的時代,仍然努力生成自己。
▼我們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AI已經醒來,而是人類太容易把流暢語言當成內在生命。AI是一面文化鏡子,會把人類寫過的詩、犯過的錯、做過的夢反射回來。鏡子會發光,不代表它會看見;回聲會回答,不代表它在聆聽。(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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