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基層背鍋 誰爲制度破洞負責?
(圖/本報系資料照)
去年,出生弱勢家庭的男童「剴剴」遭保母長期凌虐致死,震驚社會。昨日的一審判決中,兒童福利聯盟的女社工陳尚潔被依過失致死判刑兩年。陳在整個案件中固有疏失之責,但基層社工在高壓、超載的人力結構中疲於奔命,卻在悲劇發生後,成爲最直接、也最容易被追究責任的對象,同樣令人唏噓不已。
這起案件不僅是陳個別失職的問題,更凸顯出制度設計的深層偏差。當第一線人員承擔極高風險與責任時,上層決策者與資源分配者,卻往往能夠置身事外,全身而退。
以民進黨的「社福大老」林月琴立委爲例,林長期參與社福政策與資源分配,坐擁高薪與大量中央部會補助經費,案發時更擔任北市文山區居家托育服務中心的外聘督導,但當體系出現破口、悲劇發生時,承擔責任的卻不是制度的設計者與監督者,而是最基層、最無力的第一線人員。
這樣的結構,使得「責任下沉、權力上移」成爲常態,基層揹負風險,上層掌握資源,出了問題,前者被究責,後者卻鮮少被檢討。當制度長期如此運作,底層的悲歌便不再只是偶發事件,而是可以預期的結果。
近年來,「多元」成爲最時髦、也最政治正確的語言。從性別、族羣到文化認同,政府與社會無不強調包容與進步,彷彿只要高舉多元價值,臺灣就能自動邁向更文明的未來。然而,在這些光鮮亮麗的口號之下,卻有一羣人逐漸被忽視,他們不是不夠多元,而是「不夠被看見」類似剴剴、基層社工這樣的底層人民。
更諷刺的是,「多元」在臺灣已成爲新的階級語言。能夠熟練運用多元論述、參與公共議題的人,往往本身就擁有較高的教育資源與社會地位;而那些每日爲生計奔波的底層人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進入這樣的話語場域。他們的困境,無法被包裝成民主進步的一部分,只能在統計數字與個案悲劇中反覆出現。
這並非否定多元價值的重要性,而是提醒當「多元」只停留在標籤與口號,卻未能觸及制度責任與結構性不平等時,它可能淪爲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裝飾。真正的多元,不只是承認差異,更應該正視資源如何分配、責任如何承擔,能夠讓不同階層的人都能擁有基本的安全與尊嚴。
尤其,當政策與輿論資源大量投注於象徵性的「多元進步」議題時,許多攸關生存的基本問題卻長期被邊緣化。低薪、長工時、高房價,基層勞工在通膨壓力下苦苦支撐,弱勢家庭在社會安全網中載浮載沉。這些問題不具話題性,也難以在社羣媒體上獲得掌聲,因此往往被排擠出公共討論的核心。
當前臺灣的困境,在於公共討論逐漸兩極化。一方面是高聲疾呼價值認同的「進步族羣」,另一方面則是沉默承受壓力的「底層人民」。當政治人物忙於在理念上表態,卻無法迴應制度失靈的現實,社會的不滿只會在一次次的悲劇中累積。
臺灣現今最需要的,不是更多「多元進步」的口號,而是能讓弱勢族羣不再成爲無辜受害者的「制度正義」。如果說多元是臺灣的驕傲,那麼像「剴剴案」這樣的事件,正是對這份驕傲最嚴苛的拷問。一個真正成熟的社會,不應只在語言上追求進步,更要在制度上落實問責與公平。否則,多元終將淪爲少數人的舞臺,而底層的悲歌,仍會在看不見的角落裡,一再重演。(作者爲美國伊利諾芝加哥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