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飽別爲我哭泣

圖/李宛澍

影像變奏曲展出時間,115/3/16-6/14

三十歲,仍舊會在入夜後的倫敦躺在牀上因爲想念臺灣的吃到飽而流淚。

近來中國城的火鍋店如同進行一場秘密商戰,紛紛在單點的基礎上推出了人均不到三十英鎊但限時一個半小時用餐完畢的吃到飽套餐。更甚於寫論文時蒐集文獻之用心,我翻閱了上百條圖文並茂的食記,終於選定了一家來試水。

回想在臺灣時的兩小時時限已讓我如臨大敵,常常邊吃邊用腳趾抓地以確保丹田之氣集中於胃部發力而不下墜,更遑論再縮短半小時。於是出發前,我提出以嚴格執行軍紀般應對此番吃到飽行動。點餐方面,務必挑選平日難購得或價高者下手——出生亞洲的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竟將青江菜和茼蒿列爲我需盟誓爭奪之物。其餘重中之重,絕不浪費任何一分一秒在與進食無關的事務:除點菜外禁止交談、進入餐廳前淨空體內佔空間之非必要液體與固體、保持眼耳清淨而不被隔壁桌的八卦吸引。別人講錢要花在刀口上,在英版吃到飽章程中,我們的每一鎊都得在如「永動機」般的口上體現。

然而商人擅長預判。入座後登入點餐系統的那一瞬間,計時便悄然開啓。一輪點單,肉類、蔬菜、海鮮每一類下單的品項不得超過三種;前一輪但凡還有剩菜,即使提交了新的點單,服務生仍有理由拒絕上菜。如此一來,反求諸己的時間管理已遠遠不夠。加之商家還深諳「生物學」與「心理學」並狡詐地投入實操——價格較高的肉類、海鮮與蔬菜分量遠不如便宜的加工食品、易飽或難以消化的食材一層又一層地累滿一整個盤子。八九個薄如蟬翼的肉卷、四片不知該稱爲青江菜還是黃江菜更恰當的葉子,皆是兩口便滑下肚。但滿滿的辣醬雞胗與滷豬大腸,在火鍋湯裡歷久彌新就罷了,甚至還跨越物種界限轉而以橡膠皮筋自居,以至我嚼得腮幫子都快起火星子了仍剩下一大半。而臉部消耗的熱量之多絲毫未關聯到胃部,終究漸漸落得臉酸胃脹的局面。兩輪下來,我面部扭曲,已鬆開一顆鈕釦的牛仔褲,亦被迫接受追加一顆的決定。

這場戰役的時效在第四輪進行中接近了尾聲。商家的傳單底部,以七號字插入了一行罰款須知。在臺時被吃到飽「慣壞」了的我不以爲然,仍自顧自奮戰。直到服務生拿來平板,指着時間:超時須每人多繳十鎊。自然是可以放下筷子終結走人的,但鍋內所剩的食物須過秤子,超過一百克便再是每一百克、每人多繳十鎊。

即使是全身的血液都已衝向了消化系統而鮮有留守在腦部的境況,我仍「清醒」地想到:鍋底蟄居的除了吸飽湯汁的金針菇就是滷出「巨人觀」的動物內臟。這樣一來,兩三百克的業績豈不輕鬆達標,而我意圖通過這次吃到飽來花小錢、進大補的老謀深算當然就會盡數落空。來去之間,錢包是必然要再掏出來一次的。我終究做出瞭如億萬富豪般思維邏輯的決定:花錢買時間。

餐廳的經理念在我們是「初犯」,慷慨打了折:兩人共十五英鎊便可在不記時的情況下將桌上及鍋子裡的食物吃完。畢竟原本,哪怕付了二十鎊,也得在三十分鐘內全數光盤走人的。約莫是自覺被「特赦」,心裡竟隱隱發虛,總感到服務生和經理時不時假借路過投來關切的目光,亦或者,是在角落偷偷嘲弄不自量力卻貪得無厭的我們。頂着巨大的壓力,我顧不得其它,一心只想儘快吃完遁走。似是倍速把雞胗丟進食道後我的意識便開始模糊了,也許未經牙齒碾碎的它們無法通過消化道的食物識別系統,轉而都擠進了大腦,於是到底是怎麼走出餐廳的,我時至今日都想不起來。

但我一直保存着那一日的帳單。那是十一月十四日,兩天後我打嗝時仍能感覺到雞胗的渾濁氣味從喉嚨噴涌而出。冥冥之中,負責研磨食物的器官落入了來不及研磨的境地——貪婪之人終將遭致雞的復仇。十一月十四日,是我的,也是雞們的「1114雞胗慘案」。

自此之後,原本就招魂般出現在我思緒裡的吃到飽便成了我臺北鄉愁裡的白月光。據說移民海外有一套積分體系,例如單身可加二十分、博士學位可加五十分。我想着假設將吃到飽的經驗加入其中——吃一次算作一分,滿分一百二十分,不算旁的,那麼我大約初到臺北的第二年便可入籍。在別處求學的人,骨血裡是加州的陽光、京都的寺院、巴黎的藝術,而我的是火鍋吃到飽。

大二時,我與好友阿富常去士林的一家火鍋店。店家不知施了什麼魔法,竟將雞胸肉醃製得嫩滑多汁,再裹上特製的蘸醬,常使我當晚的夢都透出醇厚鮮香,以至於我這個在臺北的異鄉人常常忘記身後的鄉親父老及故鄉鼎鼎有名的白切雞。一年多後聽聞這家店即將倒閉,我和阿富坐在圓山的石凳上悵惘良久。

彼時傳聞浙江有個名爲「梅花協會」的組織爲蔣中正看管深埋地下的寶藏,尋獲者即可獲得三千六百萬。明知是詐騙話術,我們仍癡癡地想,若是得到了獎賞,第一件事便是盤下這家店。尚是充滿人性純良的年紀,完全不曾想過其實只需花一百萬或許就可逼問出銷魂雞肉的秘方;我們滿心想要守護的,唯有那兩個堆滿食材的冰櫃、不鏽鋼制的鴛鴦鍋與正在兼職卻永遠熱情的店員。

斯店已逝,吃到飽哲思長存。大四時的一天,我與阿富在內湖無意間踏入了一間主打涮海鮮的店,驚爲天人,竟短暫地忘卻了痛失愛肉之傷。此後,我們便巧立各種名目地去那裡:生日當然要怒燙深海紅蝦來慶祝、寫完報告也需要涮點聽說是老闆大半夜去海邊買的新鮮鯛魚來慰勞。換了新發型,首先也得讓店裡的魚蝦海蟹們都看看,再順便隨機挑選幾名幸運兒加進店家自制的滷肉辣雞腳飯裡。住到公館後,聽說西門町有分店——傳統文化裡講人生有四大喜事,但這分明於我是比「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更要緊的人生第一大喜事。自此,我們更是連緣由都懶得編,三天兩頭蹬起腳踏車,就挺進中華路方向。

若不是尖峰時段,店家幾乎不會留意到我們,兩小時的限制形同虛設。我們恰恰又是「吃到飽聖體」——阿富的胃有黑洞,而我是直腸子;她頻頻往返於食材櫃與餐桌之間,我稍忙碌些,還得把廁所列入在店裡的通勤版圖裡。空心菜脆嫩多汁、花枝清甜彈滑、現切羊腿肉隱約散發奶香,在那裡的吃到飽之戰,食材們出鍋即出手,且是軟硬兼施,讓我們防不勝防,繳械間便沉淪了。常是直到不知天地爲何物時站起來的那一刻,下腹忽如巨石怦然落地,兩眼一黑、踉蹌之際才意識到,原是想趁着食材還未察覺到自身淪爲食材之時,便匆匆將他們裝入胃囊,殊不知通道有限而貪心無限,囤積在某處的菜肉們忽地迎向了地心引力。

每每臨走時結帳,我與阿富都得一手相互攙扶,一手各自撐着櫃檯。點完錢,「吃飽了齁」是老闆的口頭禪。當然吃飽了。我們交換眼神,但沒有電光火石,唯有番茄鍋與麻辣鍋交相輝映。不過,到底是先有這句口頭禪纔有的吃到飽還是先有的吃到飽纔有了這句問候語,我們都不得而知。我們仍對着他給的折價券傻笑,看着有效期限暗暗盤算下次來吃飽的日子。

到倫敦唸書前整理舊錢包,我翻出了一張滿一千減一百的券,而彼時那家店卻在新冠疫情期間不堪負荷停業了。有效期限自此遙遙無期。

打算自己採買食材吃火鍋時,明知亞洲超市冰箱裡的天價高麗菜味如嚼蠟,我仍爲了復刻情懷而買單。便想起那家店裡總是循環播放他們的宣傳廣告,老闆自述如何跨越了大半個臺灣找尋新鮮魚貨與禽肉。噱頭也好,賣點也罷,但那些驕傲地展示着自家農產品的笑臉,永遠溫情地讓我難忘。因爲想起了這,便常常記得,自己的胃曾被臺北的吃到飽認真招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