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筆記】昭昭/被空虛吞噬的母親

圖/AI生成/劉得

嫁到臺中後,生活像一張密密麻麻的清單──工作、家務、孩子的大小事,全都要一一處理。我不會開車,每次想回南部看母親,都得把千頭萬緒的瑣事安排妥當、排除夫家衆議,才能成行。

返家與不返家的艱難

可每次回去,母親總少不了一番埋怨。

她說我回來佔了她的房間,打亂她的生活步調;我提議外食她又搖頭,嫌太花錢、調味不健康;但若要準備三餐,又覺得太麻煩。我理解她的孤單,卻也在她重複的抱怨裡感到一絲陌生與無奈。

而當我不回去時,她的電話又一通接着一通。

她說樓上那間空屋有人,前屋主的兒子會偷偷搬進去,吸毒、打電動、鬧到天亮,吵得她無法入睡。一開始家人還會試着安撫,帶她上樓查看,甚至在她的堅持下裝了監視器。可鏡頭拍了一整天,空蕩蕩的樓梯間連個影子都沒有拍到,並沒有人從五樓下來。

隨着時間推移,她的情緒卻愈發失控。不但整天盯着監視畫面看,還開始拿棍子敲打天花板,用「震樓神器」報復似地對樓上「反擊」;白天播放佛經樂曲,彷彿那能鎮住她心裡的鬼魅。

那些日子,母親的臉色一天天黯淡,人也像被歲月一寸寸掏空。

陷入幻象瘋癲的母親

我望着被一切磨得萎靡不振的母親,只覺得心疼。想帶她去看身心科,卻遭她一頓臭罵,罵我不孝,詛咒她罹患精神病。她縮得好小好小,除了對抗樓上的怪物,沒有任何一點事物能引起她的興趣,連佝僂的背影都能感受到怨氣。

那個曾在我剛新婚時眼裡含着不捨與祝福的母親,那個總擔心遙遠的我吃太少而殷殷期盼我回家的母親,去了哪裡?

我不時想,是孤獨吞噬了她,還是兒女們的平凡無奇與期望的落空,才造就如今她的瘋癲?

她曾經是那麼驕傲、那麼堅韌的女人,一生辛勞,盼着子女出人頭地,盼着晚年能有人陪伴。然而現實卻悄悄將她推向另一個極端──孤單讓她變得敏感,失落讓她陷入想像。

那些她口中「潛藏樓上的人」並不存在,真正住進她心裡的是時間的蹉跎,是寂寞,是無人理解的空洞。

她還在那棟老房子裡,卻像被時間遺忘。留下的只是一個拒人千里又困惑的靈魂,在現實與幻覺之間苦苦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