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談政治卻「處處是政治」 解讀國共論壇：臺灣需在美中之間選邊站嗎？

2月3日9時，國共兩黨智庫論壇在北京開幕。圖爲國民黨副主席蕭旭岑致辭。中新社

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之間的「國共論壇」時隔近十年再登場，國民黨副主席蕭旭岑、國政基金會副董事長李鴻源等人2月2日率團赴北京參加，與會者包含旅遊、環保、AI等各產業人士。爲期3天的訪中行程，蕭旭岑除了會晤中國國臺辦主任宋濤，也與中國全國政協主席王滬寧見面。

臺灣淡江大學兩岸關係研究中心主任張五嶽告訴DW，這場論壇顯示國共兩黨恢復黨際交流，先藉經濟議題來鋪墊，但「重要的主菜應該是雙方國共主席的會晤」。

此前，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已表態希望今年上半年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見面。中國國臺辦去年底曾稱，願在堅持「九二共識、反對臺獨」的政治基礎上，與國民黨加強各層級交流。

蕭旭岑被問及國共論壇是否在爲「鄭習會」鋪路時迴應：「最重要的是兩岸要能春暖花開……未來更高層的互動，相信在兩黨建立起互信跟溝通平臺之下會水到渠成。」

眼見「鄭習會」可能舉行，張五嶽對短期內的兩岸關係並不感到悲觀：「今年有鄭習會，還有川習會——我看不出今年、至少上半年，兩岸關係會失控或惡化。不說一定良好，但就算有風險，一定是可控的。」

臺灣亞太和平研究基金會執行長董立文對兩岸交流能帶來多少效益，則抱持懷疑態度，且過去在馬英九主政時期，中國亦未停止軍事攻臺準備。他向DW表示，「習近平的對臺政策非常清楚」，早已清楚畫出「紅線」，也就是「統一之後纔有和平」；在這樣的前提下，他認爲臺灣很難與習近平談判。

「不談政治」卻處處政治

國共論壇的源起可以追溯至2005年，當時的國民黨主席連戰赴中國展開「和平之旅」，是國民黨遷臺後首度有黨主席率團踏上中國大陸土地。

那年，連戰與中共中央總書記胡錦濤會晤，共同發表新聞公報，提出「兩岸和平發展共同願景」，其中第5項就是「建立黨對黨定期溝通平臺」，替國共論壇建立了雛型。隔年，第一屆國共論壇在北京舉辦，到2016年爲止舉行了十多次。

這次重啓的國共論壇以「兩岸交流合作前瞻論壇」爲名，聚焦觀光旅遊、產業合作和環境永續發展，論壇最後提出15點「共同意見」，涵蓋「恢復兩岸人員往來正常化」、「加強兩岸新興產業領域合作」等五個面向。此外，中國文旅部也單方面宣佈最近會恢復上海居民赴金門、馬祖旅遊。

張五嶽說：「這些民生議題，雙方願意對話是好事，但這些議題能不能落實貫徹跟執行，取決於雙方的公權力……除非大陸方面願意採取更多主動積極的做法，譬如說願意片面開放大陸民衆前來臺灣旅遊，不設任何條件。」

雖然號稱智庫交流且不碰政治，但從開幕式與閉幕式演說到兩黨高層會晤，政治的痕跡始終沒有消失。

蕭旭岑稱，兩岸應在「九二共識，反對臺獨」的基礎上，纔能有「大交流、大合作」與互利共榮：「我們應該要兩岸合作，賺世界的錢，不要兩岸對立，讓其他外國漁翁得利，剝削臺灣、掏空臺灣」。王滬寧和宋濤也雙雙強調，「九二共識，反對臺獨」就是兩岸交流的政治基礎。

張五嶽指出，中共兩位官員的發言都提到了習近平去年10月祝賀鄭麗文當選國民黨主席的賀電，顯示中方認爲要以該賀電爲基礎，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發展。

據中國官媒新華社當時的新聞稿，習近平說兩黨應繼續堅持「九二共識，反對臺獨」的共同政治基礎，推動共同發展與國家統一。國民黨的新聞稿則指出，鄭麗文回覆的電文表示「海峽兩岸於1992年達成『各自以口頭方式表達堅持一箇中國原則』的共識」。如今在北京，蕭旭岑對王滬寧也有同樣的表述；不過，新華社釋出的會後文稿並未納入蕭旭岑此言。

國共論壇會後，鄭麗文重申國民黨理解的「九二共識」涵義即爲「兩岸同屬一中，這是中華民國憲法明文規定」。

董立文向DW表示：「國民黨是在向臺灣丟出迷霧彈，好像又回到當年所謂的『九二共識，一中各表』，但王滬寧並沒有接這個話。」

而在民進黨政府看來，若認同中方所謂「九二共識」與「一中原則」，形同接受「一國兩制」，因此並沒有「中華民國」的存在空間，只有「中華人民共和國」。5日，臺灣總統賴清德說：「如果有人欣然接受九二共識，並且不害怕的話，那表示他真的是中國人，同時也積極在推展兩岸的統一。」

對於蕭旭岑與王滬寧會晤提及「九二共識，反對臺獨」，臺灣陸委會迴應，中共所謂「一中原則」或「九二共識」，根本目的是消滅中華民國、併吞臺灣，臺灣民意堅決反對。

「西進中國」與「靠攏美國」？

國共論壇同日，臺灣總統賴清德在臺北舉行「臺美經濟繁榮夥伴對話」記者會，強調臺灣應該深化與歐美、日本、東南亞等盟友的往來，而非走回「西進中國」的老路。

賴清德說：「到底我們要繼續攜手美國、日本、歐洲友盟國家走向世界，還是要再度鎖進中國、去推動所謂的二次西進？我們可以讓國人做一個清楚的選擇。」這與蕭旭岑所謂不要「讓外國漁翁得利」的論調，形成了強烈對比。

此前，鄭麗文對臺灣民衆指向另一種可能的道路。她1月底在國民黨中常會上表示，「美國曾是我們的恩人，但大陸是我們的親人」，因此臺灣不需要在美中之間選擇，「兩岸和解能帶來美中和解與合作，纔是人類之福」。

美國蘭德智庫（RAND）政治學者王宏恩向DW表示，「國民黨希望可以傳達一個訊息給臺灣民衆，想要鼓勵臺灣民衆不要選邊站」。

臺大國家發展研究所助理教授南樂（Lev Nachman）也觀察，國民黨想展現他們有能力同時跟中美保持關係、而民進黨做不到。「這是國民黨認爲最有利於鞏固其支持基礎的做法，」南樂告訴DW。

不過，若「鄭習會」成真、國共兩黨進一步展開高層互動，對國民黨而言亦未必帶來好的成果。王宏恩與南樂都指出，2015年「馬習會」後，並沒有幫助馬英九贏得總統大選。此外，從近期的民調看來，臺灣人面對鄭麗文的兩岸論述，似乎仍在觀望。

根據2月2日公佈的《美麗島電子報》1月國政民調，臺灣人對國民黨的正向評價有些許下降（0.7%）、負向評價略爲上升（0.4%）；跟去年10月鄭麗文上任之初相比，臺灣民衆對鄭麗文的負面評價則增加了20.3個百分點。

王宏恩表示，過往民調結果一般顯示，多數臺灣人的確支持兩岸溝通，但若替兩岸交流設定條件，例如「一箇中國」、「九二共識」、或者需要臺灣人先承認自己是中國人，「那支持的比例就會大幅下降」。「目前臺灣民衆對於九二共識、或以九二共識爲前提進行的兩岸交往，是有疑慮的。」

「國民黨跟共產黨可能要提供更多的證據，來證明舉辦完國共論壇之後，的確有給臺灣帶來一些實質的好處，無論是經濟上的好處或者是國防上，例如說讓臺灣民衆真的看到中國有降低飛機繞臺的次數，那也許會覺得有帶來實質好處，」王宏恩說。

在臺北街頭，有些民衆亦表達類似觀點。77歲的黃先生懷疑中國能爲臺灣帶來的經濟利益有多大，他向DW表示，在許多外資陸續撤離中國之際，「笨蛋纔會二次西進」。46歲的葉先生則說中國的文攻武嚇仍在繼續，「他們（國共之間）的交流從來沒有停過，但是飛彈也從來沒有停止過」。

一對70多歲的王姓夫婦持支持立場，認爲國共和談有助於雙方「進一步瞭解……饒恕總比仇恨好」。26歲的邱小姐則說：「如果只是去交流的話應該OK……但希望雙方在友善的交流下，也能保有『雙方都是獨立國家』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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