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聯酋震撼退出OPEC！　 一個神話的崩解與油價的未來

▲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阿聯酋）正式宣佈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決定將於本週五生效，終結長達58年的成員國身份。（圖／路透）

●翁履中／美國德州Sam Houston州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

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阿聯酋）正式宣佈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決定將於本週五生效，終結長達58年的成員國身份。這是OPEC史上最具份量的成員國出走，也是繼卡達、安哥拉、厄瓜多等小產油國退出後，首次由主要產油國做出這個決定。阿聯酋同時宣佈退出包含俄羅斯在內的OPEC+聯盟，並表示將逐步提高石油產量。

阿聯酋目前日產能達480萬桶，但在OPEC配額制度下僅被允許日產約340萬桶。多年來，阿布達比透過阿布達比國家石油公司大規模投資擴產，早已對配額制度積怨已久，認爲OPEC的決策長期向沙烏地阿拉伯傾斜，損害阿聯酋的國家經濟利益。根據國際能源署（IEA）估算，阿聯酋的退出將使OPEC整體產能縮水13%，嚴重削弱該組織調控市場的核心工具。

這一決定的背後，是阿聯酋與沙烏地阿拉伯關係的持續惡化。兩國於2025年底因葉門問題爆發衝突，阿聯酋支持的南方過渡委員會與沙烏地盟友形成對立，雙方甚至爆發直接軍事摩擦。伊朗的戰爭進一步撕裂兩國關係——沙烏地傾向外交斡旋，阿聯酋則因承受逾2800枚伊朗無人機與飛彈攻擊，強硬要求確保安全保障方纔願意談判。

戰爭加速了阿聯酋退出OPEC的決定，也讓阿聯酋看清：在危機時刻，既有的阿拉伯聯盟關係未必值得依賴。在此背景下，阿聯酋選擇更緊密地向美國靠攏，同時繞開OPEC的約束，走自己的路。

值得注意的是，阿聯酋在荷姆茲海峽問題上具有相對優勢——其已投資建設陸上輸油管道，可以繞過海峽將逾半數石油出口運往市場，降低對這條危險咽喉要道的依賴。這也是阿聯酋在戰時局勢中比其他灣岸國更有條件獨立行動的結構性原因。

要理解這則新聞，可能要先從六十多年前說起。1960年代之前，全球石油市場被「七姊妹」——英伊石油、海灣石油、殼牌、加州標準石油、紐澤西標準石油、紐約標準石油和德士古——牢牢掌控。這七家公司不只鑽油，還單方面決定油價，產油國幾乎沒有談判空間。

爲了對抗這個壟斷結構，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沙烏地和委內瑞拉在1960年創立OPEC，目標只有一個：把定價權搶回來。1970年代，成員國陸續將石油公司收歸國有，七姊妹時代終結，OPEC的神話誕生。然而這個神話，從一開始就有裂縫。

更準確地說，OPEC的神話是一個對所有人都方便的集體幻覺。數據說得很清楚：從1993年到2022年，沙烏地、科威特、阿聯酋三個最穩定的OPEC核心成員，其石油產量的月度波動幅度在統計上與美國沒有顯著差異。

所謂OPEC可以「像水龍頭一樣調節油價」，在現代石油市場裡基本上是個誤解。OPEC成員國在近80%的時間裡超過配額生產，配額調整的平均執行率只有29%。一個執行率不到三分之一的協調機制，說它能控制全球油價，邏輯上就站不住腳。

那爲什麼大家還是相信這個神話？因爲雙方都需要它。OPEC國家需要它在國際談判桌上有份量，在國內宣稱制衡西方；西方政客需要它在油價上漲時有個現成的替罪羊。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政治劇場。每次油價上漲，美國總統聯繫沙烏地王儲要求增產，沙烏地說「我們會考慮」，油價的漲跌與這場對話幾乎沒有關係，但雙方都從這個表演中獲益。

現在阿聯酋決定離場。它的時間點選得很精準——海峽封鎖讓所有海灣產油國都無法正常出口，此刻宣佈退出對油價的立即衝擊最小，但政治訊號最清晰：等海峽開通的那一天，我不再受任何人的配額約束。

這對沙烏地是雙重打擊。一是失去OPEC內部最重要的調控工具之一；二是失去對海灣集團的整合敘事。過去沙烏地可以透過「阿拉伯產油國集體利益」包裝減產決定，現在阿聯酋公開走人，其他不滿的成員更難被說服守規矩。哈薩克長期超產、奈及利亞重視國內煉油自主、伊拉克從來就沒好好遵守配額——OPEC的離心力正在加速，而這是結構性趨勢，不是個別事件。

對油價的判斷，筆者認爲短期高、中期降、長期看結構重組後的新均衡。短期之所以高，是因爲現在是戰爭市場。荷姆茲海峽封鎖讓全球每天燒掉超過十億桶的庫存緩衝，這個速度是歷史前例，任何增產計劃都填不了這個窟窿。但戰爭不會永遠持續。一旦美伊談判出現轉機、海峽哪怕只是部分恢復通行，最先反應的指標將是油輪追蹤數據和Lloyd's戰爭風險保費——那纔是判斷油價從115向90甚至80回落的真正起點，不是OPEC的任何公告。

長期來看，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是：OPEC碎片化之後，全球石油市場的協調機制空缺由誰來填？美國頁岩油是重要的邊際供應，但它是分散式市場，無法作出集體決策。俄羅斯在制裁和戰爭中的角色大幅限縮。這意味着未來的油價可能比過去二十年更加波動，極端高價和極端低價都可能出現，對全球通脹、央行政策和新能源轉型的速度都有深遠影響。

簡單總結，七姊妹用壟斷掌控了石油的第一個時代，OPEC的神話撐起了第二個時代，而阿聯酋的離去，代表的是能源政治第三個時代在混亂中開場的信號。

▼長期來看，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是：OPEC碎片化之後，全球石油市場的協調機制空缺由誰來填。（圖／路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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