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文學相對論】張惠菁×韓麗珠/回家是現在進行式
韓麗珠。(圖/熊先生攝影)
▋像擁抱仙人掌一樣的愛
韓麗珠
幾個月前在臺北和惠菁晚餐。結束的時候,我們一起走到捷運站途中,我問你,爲什麼愛臺灣?這是我留在臺北四個半月的日子,對着比較相熟的臺灣朋友,都會問的問題。我很好奇,人爲何會愛着(或不愛)生育自己的土地。當時我們在走路,你比較簡單地回答,因爲曾經離開過,又決定回來,便重新找到自己跟這片土地的連繫。
「那究竟是什麼呢?」當時我沒有這樣追問(很可能因爲吃得太飽)。
回港之後的一週,我仍處於重新適應「家」的狀態,因爲帶着距離的陌生感,我以一雙仿似閉上很久而再次睜開的眼睛,重新注視這個我出生長大的城巿,以至於那種一直居於其中而漸漸生出鈍感的熟悉生活。實在,回港前兩週,我就開始惴惴不安,就像快要啓程前往一個久未踏足的國度,某臺灣朋友安慰我:「家就是不必適應,置身其中就會找到貼合身體各部位的地方。」後來的事證實,他所說是對的,但也有不盡其然的部分,例如發現,爲了得到想要過的生活方式,在這個稱之爲家的城巿,我得花上更多力氣,繞更迂迴的路去尋找。譬如說,我每天都要在家中下廚,所用的食材,全是本地種植蔬菜。可是本地大部分農地已被髮展成商業用途,蔬菜自給率多年來一直甚低,菜市場和超市所售的大部分都是內地蔬菜。爲了支持本地農夫和農作物,必須在網上訂購,然後坐車來回共兩小時去取菜。我特別注重每天吃了什麼,不僅是身體,也是精神上吸收了什麼,連帶着爲了進食或閱讀而做的事,慢慢就會形塑出一個怎樣的自己,日積月累,如果渾然就會一無所覺。
另一個例子是,回港後兩週的某天,外出回家後,發現家裡被人闖入。門沒有被破壞,家裡沒有被搜掠的痕跡,也沒有失竊,但,那人在書桌上留下一些東西。我惶恐了幾天,換了門鎖,然後就如常生活、寫作和發呆。沒有報警,因爲不相信有誰可以保護我。沒有考慮搬遷,因爲這個房子是我從小在這裡成長的家。我並不是沒有恐懼,只是在這樣的恐懼中,有一種讓我感到似曾相識的邏輯,無法用常理思考,是身體會給出本能反應的一種狀況。我不知道,這是否就是家的意思。
什麼是愛自己的土地呢?對我來說,就是緊擁一棵巨大的仙人掌,讓萬箭般刺刺破自己,觀察它、面對它,然後試着適應所有的不適。
翻開《比霧更深的地方》,讀到你跟施靜菲的對談〈在時空的座標裡看見美〉,你說「回家是現在進行式」,那麼,現在的你抵達了哪一點?我可以再問一次,你爲何愛自己的國家嗎?
▋愛是微小瞬息維度的存在
張惠菁
麗珠,幾年前我搬回臺北的時候,有一天忽然覺得被一種聲音包圍。仔細去聽,原來是樹聲。我家所在處,是臺北巷弄中樹木較多的地區,且是典型的舊公寓,樓高在四五層之間,窗戶正對着樹冠的高度。風起的時候,樹聲就在耳邊,沙沙地,很柔和,彷彿無形的包覆。然後我纔想起,過去曾在別的城市生活了很長時間,住在二十層樓高的大廈,那時窗外只有天空,空曠,無物,沒有聲音,晴朗的日子格外虛無。而我原來是,在更靠近地面的聲音里長大的。
在我們倆的交情裡,「家」好像是一直會聊到的主題。我在外生活多年,重新搬回臺北時,也有一段重新適應家的時間。或者應該說,重新發現自己「在家」的方式?搬回臺灣不久,一個朋友帶我去西螺看媽祖遶境。我坐在河岸邊,看着行進隊伍走上大橋,司儀用廣播持續不斷大聲地喊着「西螺媽祖,西螺媽祖,西螺媽祖」,煙火炸開在夜空,那是我之前沒有經歷過的現場。
疫情期間,我開始登山。我現在住的地方,離母校不遠,但從前沒想過我會每天回校去跑步。離家前的我不是個規律運動的人,現在卻無論去了哪裡,臺南、高雄、花蓮或是臺東,都會找地方跑。於是我開始有一種,對這座島嶼、對家鄉的經驗,是用跑步、踏在地上、在日光和風裡感受到的。這也是從前沒有的。
所以我好像是一個不同的人,回到一個不同的地方?家變了,我也變了。也許真相是,我們不會踏進同一條河兩次。即使我們回家,也不是回到從前的家,也不是同一個我們。
終究人生有點長,長到我們看到變化,又長到不能阻止變化繼續發生。家在地球之上,活着的我們無法置身世界之外,我們被遠方力量推擠,也推回去。融化的冰壁、上升的海面、遠方的戰火、善意或惡意的流動。我們所愛的家,接下來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看到你說,有一天回到家,發現家裡被人闖入過,我覺得真是太驚嚇了,還建議你裝攝影機。但是就在我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你已經解開了謎團,發現了闖入者是誰,而且有了對應之道。我覺得真是太好玩了,你果然是慧黠的天蠍座!這個小插曲,好像也是我們時代家的隱喻?沒有一個家,可以阻絕一切外力影響。但住在家裡的人,卻會生出新的智慧去對應。
回到你問我的問題,回家這個現在進行式,看來是沒有終點的了。你問我,爲何愛自己的國家?雖然人們總習慣將愛想得很偉大,但我卻認爲,在愛之中,很大的一個部分因爲認識了自己。作爲一個有限的、渺小的、活着的人,那令我感到安全的樹冠聲音、那夏天熟悉的雨後氣味、那包容我存在於此的一切,我又怎麼可能不愛。
然而,我們還是會失去所愛的事物。
用「然而」開始,是因爲對於「爲什麼愛」的話題,我想我能給出的答案很微小。其實年輕的時候,我覺得愛超級艱難。我經常覺得,愛帶來偏見、遮蔽、執着與痛苦。我總是會被迫看見,自己似乎短缺了什麼。我懷疑自己沒有能力愛。這樣不知到了何時,我似乎是放棄了,不再覺得自己必須要怎樣去愛誰。該承擔的責任就承擔,不必談愛。反而好像在那之後,能夠小單元地發現各種微小的愛。
我覺得在麗珠身邊時,特別能發現對微小事物的愛。跟你吃飯,雖然是素食,總是特別好吃。有一年你從香港寄點心給我,有一款巧克力餅乾中加入了胡椒顆粒,苦甜中帶有微微的刺激感。還有一種棗泥月餅,是我第一次吃到棗泥有那樣的清香,真是難忘。我知道這些話我重複講了很多次,像個貪吃的人。因爲我真的覺得很神奇,好像在你身邊我的感官也會特別醒覺。我想是因爲,如你在上一篇說的,你特別注重每天身體上、精神上吸收了什麼。我認爲那不是挑剔,而是覺察和珍惜。我也被你感染這份珍惜。
或許,愛實際上能夠存在的地方,就是在這麼微小的維度?沒有巨大的規格和義務,也不要去想如何愛的問題。就像你問我爲什麼愛臺灣,我想起的不過是窗外的樹聲。我不知道這塊土地接下來還會有多少變化,會不會變成我不認識或不喜歡的樣子,可是即使如此,應該也不能否定,此地的聲音曾讓我安心的時刻吧。愛存在於那些瞬息。或說愛就是瞬息。
即將出版《半蝕》的那年,你的母親過世了,那時我很擔心你,但是沒有多問(很慚愧,我太不擅長表達關心了)。去年,白果過世。但我仍然常在你的文章中讀到他們。我的父親過世二十年了,最初曾有很長一段時間,這個死亡沉甸甸地壓在我心上。大概至少十年後,有一天我從海外回來,在無人的家裡,發現自己翻看他的物件時,不再會有心頭緊縮的感覺了。也許許多人會想,一定是我和父親感情很好,所以才使得那場死亡對我而言那麼困難。答案是,也不是;我和他的關係有親近的時候,也有疏遠。父親的死發生得很突然,在那猝不及防中,那些我沒能做到的、來不及理解他的,懷疑和追悔,纔是困住我的理由。而最後能夠放過那個感覺,恐怕是接受了自己確實是一個渺小又平凡的人,不可能抓住一切。也是在認識了自己的渺小後,才更理解父親、與父親對待我們的方式。
我能問問你,你是怎麼看待愛與死亡的嗎?
▋相遇、虧欠、償還、放下,回到各自的圓滿
韓麗珠
惠菁,收到你的回覆後,我就去買了一個家居攝錄器,外型像一顆圓大的眼球。可是把攝錄器帶回家後,我卻遲遲沒有安裝。或許,我在猶豫,房子需要一隻怎樣的眼睛。如果我家目前有貓,攝錄眼睛將會是我出門時,查看貓有沒有吃飽睡好曬太陽的一個孔洞。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希望那是一顆瞪視外來入侵者的無奈的眼球。於是我決定,要是有動物家人住進我家,攝錄器就會上工。
你提及《半蝕》即將出版時,你很擔心我,卻沒有表現出來。但是,我知道啊,我一直都有源源不絕地接收到你對我的關心,包括媽媽和白果的事,甚至是我的小說。不是在頭腦層面明明白白地知道,而是在心的層面隱約又絕對地感受到。人和人(甚至是所有有情衆生)之間的交流,大部分都不是通過語言──這是白果貓教我的。當貓還在世時,我早上賴牀,他在房間外玩,有時我想起跟他日常相處的點滴,不是故意而是無心地想着,他就會立即跑回房間跳上牀,問我是否叫喚他。我跟他解釋過很多次,只是不小心想起,沒有呼喚他的意思。不過,他仍然很勤勞地一次又一次跑到我面前問:「叫我?」這可以印證,萬物之間的心起念動是互相感應的。
你談及父親,於是我又翻開《你不相信的事》,裡面的散文,尤其是寫父親的那幾篇,每次讀到,我都會流淚,而且想起許多事。那幾篇散文,那麼冷靜的筆觸,剖開了無常和自然定律的殘忍,我讀着感到又驚又懼又痛苦(這也是我面對自己媽媽的病重和死亡時的感受)。可是,我同時也讀到,在一件事和一件事之間,許多藏在細節裡的愛和溫度。例如,在飛機上遇到跟你調位,讓你和父親能坐在一塊的先生;例如發生鉅變時,最愛的家人都在身旁。那些驟變的時刻,媽媽和姊妹,甚至是表哥和其他親人,都是一起面對,互相支持着對方。
我想,張爸爸必然也感受到這樣的愛。因爲當我們真正愛着誰的時候,是藏也藏不住的。
媽媽的離世,後來我回想,其實是有跡可尋,只是當時我和兄姊也不願承認。她是長期病患,早已選擇若步進最後階段,就留在家裡紓緩治療。可是誰也無法確定,何時纔是「最後階段」,哪次不適纔是最後的病。我們一廂情願地以爲她會好起來。所以在我當時仍不知道但其實限期已至時,仍懷着希望地給她熬粥、幫她艾炙不適的部位、刮痧、按摩,陪她聊天說笑。
某天下午,她比較精神,坐在牀上,我把頭枕在她大腿,心裡涌出一個想法:「我要把這條命還給你,以減輕你的不舒服,讓你活下去。」那念頭跑到我的腦裡,並不是理性的。她應該不會聽到我在想什麼,但她說:「天快要黑了,快回家去。天黑了就危險。」
幾年過去,我仍然記得,最後把她送進醫院時,她被推入加護病房,我問護士什麼時候可以探望她,護士憤怒地說:「她要死時,你纔可以見。」另一個護士不願替我把她的拖鞋和水杯送進去:「她根本不會用到。」那是疫情期間。隔天,我聯絡在那醫院工作的醫生朋友,請他代我探看媽媽。他轉告我,她曾經被捆綁在牀上。
以上並不是敘述這件事唯一的方式。
我的頭腦知道,人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只可以改變觀看事情的目光。所以,四年過去,我仍然選擇記住最難過的部分,因爲在心的層面,我沒法原諒自己。如果我要轉念,就要用另一個方式敘述這件事。但我的心仍然要用恨去刺傷自己,畢竟內疚是我跟她之間的最後一根線。我仍然帶着許多許多的執着。
愛是什麼呢,或許就是,相遇、虧欠、償還、放下,然後分開,回到各自的圓滿之中。